我想我会在二十岁的时候死去。也许是二十七岁,我不知道。我笃信自己活不长。
我十八岁生日那天出了车祸。当时我骑着车正过马路,一辆送外卖的摩托闯着红灯直直地撞过来,直接把我撞飞出去,意识像筐鸡蛋一样被撞散,破碎。界限消失,一切归于混沌。我在医院里昏迷了两个多月,再次睁开眼的时候,我觉得世界不再是以前的世界了。
那是一种奇妙的感觉,或者说是思绪,我不知道。尽管万事万物看上去未曾发生任何改变,我仍坚信,这只是假象,表象的背后,一切的内核都已被彻底摧毁。从废墟上,新的赝品生出枝桠,根系碾碎旧世界的概念,从中汲取出万物的表征,将它们披在身上,假装一切事物未曾改变。世界在悄然之间被篡夺,却无人意识到篡夺的发生。
一次闲聊中,我和我的主治医生说了这些感受,他说这很常见。我昏迷了太久,与现实有些脱节,等出院就会好了。
“真的吗?”
“真的。”
他还告诉我,夜里有几次,值班的护士听见我口中呢喃着几个音节。她们半出于履行职责半出于好奇凑过去看我,发现我闭着眼,脸上挂着某种难以理解的微笑,念着一种奇怪的语言。她们用手机录了下来。为了保险起见,他想问问我对这些话的内容有没有什么线索。
说着医生把他的手机拿出来,点开那个录音文件给我听。我听见那个昏迷中的我,那个正经历着世界的被篡夺的我在反复的念着一句话:
Introibo ad altare Dei.
出院后的我并没有像医生所说的那样恢复正常。我的身体完全康复了,没有留下一点后遗症,但我的意识仍笃信世界的陌生化。世界被世界篡夺了,现实是现实的赝品。
我上网查,我想知道我怎么了,是不是有人和我有着一样的迷茫。我在百度上查,在知乎上问,认认真真的写长篇的问题,查不到任何结果,问题下面没有回答。
我是新世界的弃儿。他们说上帝已死,但我不知道死掉的是上帝还是我,我不知道死亡在我和上帝之间是怎样厚的一层隔阂。我在想,死亡和我的距离是远是近:也许死亡和我的距离是我和上帝的距离,也许死亡和我的距离是我和昨天的距离,也许只是一场车祸的距离:在那场昏迷中,我的父母签了厚厚一摞病危通知书,我想那厚度是我凑近上帝时,彼此口鼻中的呼吸。
也许也是我和魔鬼的距离。
我因为车祸休了一年学回到学校。认识的人都已经毕业了,班里尽是些完全陌生的面孔。他们的脸看上去像是背后的太阳,不可直视,不可看穿。整个学年我都沉默地坐在教室的最后一排,计算着我和新世界万物的距离,盘算着我和死亡的关系。
有几次我逃掉课,跑到天台。我爬出护栏,站到边上。我在想我会以怎样的姿态落地,血会以怎样的方式从皮肤渗出,溅到外面。我在想我会以怎样的方式靠近或远离上帝。一切都未曾定论,光仿佛尚未降临,一切尚需用手指点。
某天晚上我睡不着,辗转反侧,于是我爬起来,蹑手蹑脚地打开家门溜出去,在街上游荡。夜很重了,路灯也暗淡了,街上只有一两家24小时的便利店还开着门。我走进其中一家,想要买包烟抽抽试试,我还没试过吸入雾状的焦油和尼古丁。
店员从后面的柜子里给我拿了盒万宝路,我连烟和打火机一起结了帐,走进夜色里。夜晚微凉的风吹进头发里,我仿佛听见有人在我耳边低语。我夹起一支烟,含在嘴里,双手颤抖的点起火,但没点着,手抖的太厉害。
最后我把那支烟拿下来,用打火机点着,再送到嘴里。吸气。咳嗽。一阵急促的窒息感,片刻的失神,剧烈的咳喘。片断性失忆,今夜的混沌,时间跳跃,荒诞感,解离。我像是飘起来,双脚离地,意识拥有整个夜空。
耳机里随机到一首歌:Smells Like Teen Spirit。
今天是我二十岁的第二天。高考结束了,出分了,刚报好的志愿还不知道会是什么结果。戴着beats的耳机听Alan Walker,Nirvana躺在收藏的歌单里,高考结束后再没打开。
正在网上搜知乎有关“万元以下听个响”的专题,手上甜筒的冰激凌掉了。我愣了片刻,手机震了一下,朋友发来消息:“新买的炎拳,要不要看?”
我一手拿着只剩个蛋筒的甜筒,另一手打字:“要看。我甜筒掉地上了。”
得到的回复是:“哈哈哈哈哈笑死我了,下回我给你再买一个,记得提醒我。”
二十岁的第二天,我预想中的死亡没有到来,一切如常。也有可能死亡在6年又364天后等着我,我数着日子,想着死亡和上帝都离我不远不近。
我想,如果我在二十七岁之前死去,我便尽情沉思上帝,唇覆在死亡的肉体上;如果我活了下来,再次成为幸存者,我要去沉思生活,找一个鲜活的人,告诉他,我爱他有如过去我爱上帝。
路过一个广告牌,上面写了两句话:
——你本来应该是个诗人。
——我本来曾经是个诗人,这还看不出来吗?
后记:
一年来的一些总结叭。情节是虚构的,但情感是真实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