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边的瓦房至少看起来颇为整洁,但外墙上还漆着“计划生育基本国策”,最方正的大红字,一半褪了色,能看清的只有“生育……国策”四个字,另一半只好靠听过的那点政治课补齐。田地里黄豆已收割殆尽,留下豆秸,不知和千百年前世说新语里陈留咏过的是不是一个品种?荒谬的是田旁就是个坟圈子,白色的布假花在微风里无力飘摇,彩色的花圈仿的是一种什么菊,但田里依然有扎头巾的农妇弯腰工作,镜头拉远些后能看见一个男子,耳朵里塞着一只蓝牙耳机。这无色的乡村,一半停留在改革开放,另一半大步向前,飞奔向不知终点的国道。玉米秸被风扑倒,水稻穗已有成年模样。砖石碎瓦垒成的院墙无可歌颂,只好回头向铁门上涂的大红福字聊一壶汩汩的湖水。浅蓝墨绿的远山层层往下披,它们是不是也曾被某户人家搁下一块为果蔬遮风挡雨?皲裂的沙土哀叹自己的不幸,人工砌成的鱼塘里,无辜的鱼儿无聊地吐着泡泡,想象今天中午能吃上最高级的鱼粮。天上风轻云淡,地下亘古人间。

整个村落都弥漫一种破落味儿,院落里荒草丛生,锈蚀的铁门上挂着“大连嘉欣服装厂”七个字,一旁的“沈阳二零五服装厂”略微好一些,厂院里的水泥地上寸草不生,但外挂在墙上的铁皮楼梯顶也红迹遍布,那是铁在漫长时光里变了模样,再难寻青春时代的银亮。再往前走是一个理发店,估计已经不知道多久没人照顾生意,院落里蹲着一个中年男子,秃顶,大肚腩,拨拉着一角的枯草堆,从中薅出几撮不知道是什么的植物的遗骸。每一家的院门都是用砖瓦盖成,很有中国古建筑中所谓门楼的遗风。这一切仿佛远古巨兽的骨骸,无名的氏族首领留下的脚印,浓缩成最平平无奇也最悲凉的一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