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人有着柔韧到奇特的身体。他可以从一条比他的身体细小得多的U型管道的一端钻进去,再毫发无伤地从另一头钻出来。
他可以切开镜子的同时切开他自己的身体,然后再若无其事地把镜子合拢。
他有时同时使用两套餐具,因为有些时候需要一长一短两个舌头。
他可以缩回所有的手指,可以在耳朵上长出味蕾。
无论做何种柔韧的表演,他脸上的表情完全是一种与柔韧相衬的随机应变。
他知道这世界的五光十色,知道有人喜欢U型的管道,有人喜欢镜子,有人喜欢餐具。而他喜欢人,他喜欢人脸上浮现的企图,那种企图让无数善良的人瞬间变得矮小。他喜欢那份企图,就像苍蝇喜欢腐肉一般,几乎出于完全天生的意愿。
关于柔韧的表演已经和他融为一体,成为水流一样自然的事情。人们欣赏他,赞美他,模仿他。在喝彩声中,他迎来了整个人生表演的高潮。
他从棺材缝里钻进了棺材,一个钉子也没有毁坏。
雷动的掌声像鞭炮一样响彻他的葬礼。
可以想见地,就像U型管道一样,棺材比他的身体要小。但是对他来说这根本不是问题,他完全是伸缩自如的。
他一生只哭过两次。一次是刚刚出生时,他自己也不知那是痛哭还是喜泣。
第二次是因为他见到了一个坚硬的人。
他起初并不相信世界上存在坚硬的人。他想透过面具看透那人同样柔韧的身体。他想也许这具坚硬的躯壳比那个人真实的身体要小,那个人是这样年深日久地在练习柔韧。
他尝试以柔韧的姿态接近那个坚硬的人。可是坚硬的人始终坚硬。他随即觉得十分轻蔑,觉得对方是可以被随意戏耍的人,是在柔韧世界里毫无生存能力的人。紧接着他也这么做了,就像钻U型管道一样熟练,得意,没有负担。
一次又一次,坚硬的人甚至没有感觉到自己被戏耍。后来他开始失望,他一次一次只是徒劳地发现那个人竟然彻头彻尾得坚硬,坚硬到不自知的汇率程度。他不知道坚硬的人为何能活下来,毕竟这个世界上遍布着比身体窄小的U型管道。巨大的惊讶让他哭了出来。
其实和人们想得不一样,棺材的窄小不是他刻意为之。其实直到熟练地,得意地,毫无负担地钻进棺材的那一刻,他才发现棺材比他本身要小。有一瞬间,他想起那个坚硬的人,他想因为那个人太过坚硬,所以人们只能给那个人打造一口适合他尺寸的棺材。那个人会比所有人都更舒适地待在棺材里。他感到不甘,他想要放开手脚,但已经太晚了。棺木上不曾损毁的钉子平整而漂亮。
最后,他的墓志铭上写着:游刃有余的人。许多人去悼念他,许多大人物。人们无不惊叹于他柔韧的才能,甚至直到他死去很多年,他的墓前仍旧开满鲜花。
一百年以后,那口棺材被放进了博物馆。上面的标签写着:完全异化的人。
没有人记得坚硬的人。坚硬的人已经成为了大地的一部分,曾经坚硬的身体上长满了荒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