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爱不一定是本能,但成为母亲一定是一场艰辛的考验,这一点对所有雌性生命体一视同仁。
我家新来的母猫有个俗气的小名,叫做点点,
它看起来也的确是小小的,比另外两只公猫小一倍的头骨,一只手掌就能完全拢住,把那双带点蓝绿色光泽的眼睛衬得越发大而古怪,有些角度看起来很美,特别是在夕阳下,让人联想到来自地中海的年幼美人、埃及宫殿里被皮肤黝黑的奴隶簇拥着的法老皇后,她们都拥有惊人的美貌,以及挥散不去的淡淡忧愁。
这属于少数时刻,大部分时间,它不仅不漂亮,甚至还有点丑,当一只猫因为怀孕大腹便便,失去了那唯一一点伶俐敏捷后,生命的负担就开始不紧不慢地显露出狰狞的爪牙。
有句话怎么说来着,怀孕使雌性操劳,后代是拥有合法入住许可的大号寄生虫。
这话是谁说的?当然是我这个傻逼说的。
从情感角度切入,怀孕是件伟大的事,尤其在你明确了需要为此做出的种种牺牲后,怀孕的承受者——母亲,这一词就有了某种说不清、道不明但却切切实实存在的神秘光环。
现在是凌晨两点,窗外的小燕子已经在窝里安睡了。
安静的卧室里,青轴打字的声音像有人在你耳边咬碎甘蔗,而我的猫此时正趴在一条紫色的小毯子上,优雅地打理自己。
它小小的脑袋可怜又可爱,粉色的舌头舔着同样是粉红色的爪子,若是换做怀孕的少女,也无甚违和感,只是略有些成人化了
视线继续向下移,当你的目光触及它的肚子,先前一切美好想象便如烟雾一般消失殆尽,比猫咪扫在地上的牛奶瓶更加狼藉。
我摸过另外两只猫的肚子,那是比云朵更美妙的触感,顺着冰凉软韧的耳朵从下到上撸过一遍,你会想象自己划过一条河,牛奶色的河流,彩色的云霞织成锦缎,扔在地上形成的河流,它们那么软,软的不似活物,比初春的雪更爱与手指缠绵,让宇宙一切嘈杂与私语都沦陷在一片毛茸茸里。
我甚至会怀疑自己抱得真是一只猫吗?
莫不是薛定谔的产物,玻璃球一样的眼珠,棉花糖似的身子,小小的前爪收起指钩,如同把一朵含苞待放的雪白玫瑰握在手中,这是玩偶吧。
一个只不过加了呼吸功能,就把人类迷惑得团团转的大号玩偶。
我不止一次这样怀疑,然而怀孕将这一切打破了。
原来猫的肚子也可以一点也不柔软,又圆又硬,还很丑。
怀孕到中后期的时候,点点的肚子已经成为折磨它的来源,这一点上它和所有孕育期的母亲一样,被坏脾气和脆弱感统治着。
它比平常更频繁地起夜,喝水,少量多次地进食,去喂养肚子里的崽子。
表面上看,它的脸蛋依旧小巧可爱,肚子却比15斤的公猫还来得硕大,当它在地板上侧躺时,远远望过去,像平地上突然隆起一座小山丘,巨蟒吞了恐龙蛋,面包体加多了的小蛋糕。
抛弃社会人的体面,实话说怀孕雌性真的很丑,这种丑不是体重增加的腻味,而是一种入侵行为,那不符合人体美学的滚圆肚子,总让人怀疑里面是不是生了个瘤子,或是有来自外星球的凶残物种即将剖腹而出,真正意义上榨干母体每一丝价值。
为此我常常懊恼不已,正如所有有了女儿的父母一样,一方面期待崽子的到来,一方面又对那不知何时占了自家孩子便宜的混账气不打一出来。
这种古怪又混杂了郁闷的情绪让我潜意识地去拒绝已经发生的事实,可如今越来越剧烈的变化却按着你的脑袋让你不能视而不见。
我还记得点点昨天趴在地板上的样子,它仰起身子,低着脑袋,脖子伸缩着想要清理下腹部的毛,却因为腹部臃肿,每到一半便不得寸进,偏偏还十分执着地尝试,如同一只海边翻了壳的绝望的小王八。
我笑得在床上打跌,同时心中又涌出万般柔情来,那一刻,我们彼此有了一种联系,我突然发觉我很爱她,她亦很爱我。
这个坏脾气的、爱面子的小母猫,是我幼稚的女孩,我年轻的小母亲。
它会在下楼遛弯看不见我的时候蹭蹭蹭跑上来,然后故作正经地舔着爪子。
过去的一个个夜晚,我打开窗户,它小小的身体在窗台前勾勒出一道黑边,我读着小说,偶尔抬头看看它。
等到睡觉了,我边关窗户,边和它互相喵喵喵地对骂。
小猫咪挪动屁股,笨拙地跳到自己紫色的小垫子上。
“喵喵喵”
“等一下、等一下”我不耐烦地好句敷衍
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养成的习惯,每天我关完窗户,它都要趴在我肚子舔一会爪子。
大概怀孕不太容易控制平衡,大部分时间我不得不一只手拖着它的屁股,另一只手拿手机。
酸痛是在所难免的,但换一种思路,我觉得我和它共同分担着孕育生命的艰辛。
它孕育着孩子,我也养育着一个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