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已经很晚了,我因为该死的太宰治,情绪低落到睡不着觉,即使想要集中注意力做简单的数数,在数到某个数字时,那些阴暗的、悲观的、自怨自艾的想法像失控的卡车一样不可忽视地撞进我的脑子里,我呆滞地看着地上一片狼藉,想不起来自己数到哪里。
        然后我开始思考,我的性格或者说行为模式中有哪些地方可能会让我远离我想要追求的幸福。
        我无法信任他人,我不相信他人会帮助我、支持我、理解我、接受我和爱我,归根结底便是如此吧,我对人、对社会没有信任感,我的生存经验告诉我,我要做好自己的事情,没有人会帮我,如果有,那也只是偶然的、暂时的。
        如果只依靠我自己的能力,我能让自己学会去相信其他人吗?我对此表示怀疑,于是想谁能够帮助我。
        我的父母,一个已经驾鹤西去,为我打开了半扇死亡的大门,一个我也许永远都不会为其打开心门;我的朋友,一个我已经接受了她不再属于我,一个因为没有及时补上的告白变得难以开口;我没有恋人,这可能是我未来的重点实验对象,我也不想找心理咨询师,不是怀疑他们的专业能力,而是我自身可能无法积极配合治疗。
        我想起自己曾经的豪言壮语——要是我能认识一个理解我、接受我的朋友,即使有一天ta会离开我,我也可以反复咀嚼着我们之间的美好回忆和友情,孑然一身地活到死。这好像是我在旁观太宰治和织田作之助的情谊时冒出来的想法,不管是不是,先骂一句“可恶的太宰”总不会错的。
        接着,我又想到,我的第一位友人A,是她亲口跟我说的,还是我俩都认识的人替她说的,记不太清了,大概意思是她有时候觉得我难以理解和接近。现在回想,她发觉了我封闭内心,之前那么一段时间却什么都没说,每天都如每一天一样和我说笑,虽然时隔多年,但是想起这件事的我依然被当时的她治愈到了。
        我曾向她抱怨,在校园里偶遇其他同班同学时,因为我不想打招呼,有时候反应迟钝错过了打招呼的时机,这让我挺困扰的,“要是大家用碰拳来代替‘hi’该多好”,我随口说了那么一句,但是下一次在学校偶遇的时候她真的跟我比了个拳头。一方面我觉得她有点傻,一方面又想到“原来我说的话也有人会放在心上”,多少有点被触动到吧。作为回报,我告诉她,我曾经因为敞开心扉受到了伤害,告诉她发生了什么,告诉她那些我以为会跟着我一起烂在坟墓里的旧事。
        这些不正是我想要的、可以反复回味到死的美好记忆吗?
        很多很多细节我都记不清了,也许有些事情只是虚假的、自我编造的,但是没关系,只要它的色彩基调依然是我们一起看过的火烧云和夜空,只要我还记得这两幅画面,我就拥有了所有的珍贵的财宝。
        我记得,我们一起站在走廊外一块宽敞的空地上,凭栏眺望夕阳。
        我记得,我们一起坐过四人还是五人一排的座位,我就坐在中间,上晚自习的时候,我百无聊赖,因为她在认真学习又不忍心打扰,只好憋一肚子的话找别的事情做。
        我记得,她因为敏感不安会有一些烦恼,于是我时不时就给她灌鸡汤,鼓励她积极地看待一些事情。
        我记得,有那么多个夜晚,我和她在走廊上吹风,或是手挽着手在学校里闲逛,一边看星星、数星星,一边说话。
        我记得,我想跟她做一辈子的朋友,只要跟着她,到哪一个大学去读书都无所谓,但是因为害怕她要是没有这种想法,我该给她带来多大的困扰啊,手里的信便再也送不出去。
        我记得,我们唯一一次一起去看电影,因为这个笨蛋没有说清楚,我还以为是只有我们两个人的约会,开开心心地去了才发现有一堆同班和隔壁班的同学。在看电影的时候,我们的手臂挨在了一起,因为怎么也找不到挪开的时机,半边手臂又麻又痛。
        最近因为一个乌龙事件,在失联了一两年后又重新联系上了,她也向我表达了一些对我们共同回忆的想法。
        我想,靠着这一些回忆,这些燃烧了什么留下的灰烬里的火星,我应该可以依靠这点温暖和火光再独自走过十几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