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天边夕阳与黑夜交织的地方,厚重的云层分崩离析,裂成鱼鳞似的小块,渐渐向北飘去。有句老话说“天上鱼鳞云,地下雨淋淋”。我想,北方注定要来一场大雨。
果不其然,厦门北部的确是风颠雨急,连鼓浪屿这里都连带着下了点小雨。我披上防雨服,蹲在住所外的墙角,潮湿的红砖表面泛着苔藓的青色,几只蜗牛攀在墙上,足好像还蠕动着,像是在奋力奔跑。但对于正在观察它们的人类来说,这速度约等于静止。或许,等傍晚我再来看望这些蜗牛时,它们可以爬到和门框持平的高度,俯瞰这不足道的角落。
雨顺着房檐,滴落在石砖地上,激起阵阵微型波涛。比起蜗牛,水流的速度看起来快了许多,可水滴石穿的过程依然漫长。或许,五年之后我再重游鼓浪屿,脚踩这块石板,雨会在上留下零星几个凹痕,并不是为我,而是对它们的最好褒奖。
将近晌午,雨才有了停的迹象。我拿出地图,看着墨线勾勒出小岛的轮廓。上面的建筑物和地标都被省略,留下的只有交错纵横的街巷和较著名历史建筑,像是这座他的血脉与脏器。在龙头路那片有家鱼丸店,隽着金字的木招牌下飘出白雾。我饿的急,咬了口冒着热气的丸子,馅内的汁水淌到舌尖,一股的咸香味。隔壁珠宝店门前摆放着彩色塑料盆,蚌在那里吐泡。取珠人坐在台阶上,撬开壳口,把珍珠从蚌肉里挤出,顺手放在一个白瓷盆里。隐约可以看见手工艺人坐在玻璃门后,专心串着珠串。
浪拍打在礁石上的声音却不像鼓声,反倒静得似低语。听涛轩里的老式钢琴也是寂寞无声的,钢琴家和制琴大师们的肖像褪了色,还没有花坛的颜色鲜艳。不知是不是幻觉,凝视着他们的眼睛,目光似乎还有几分神韵。
菽庄花园里有一道长栈桥,走在上面可以看到园子的全景。它曾经的主人林尔嘉,对于从小生活的台北林家花园有种特殊的感情,像是怀念,依恋,难舍。甲午战争后,他辗转来到厦门,于是在海峡的对岸,便有了菽庄,它面朝着海,拥抱着海。和海天堂构那个宽到遮蔽天空的屋檐有些相似。鼓浪屿人的脚下只有一平方公里左右的土地,却有着藏海遮天的胸怀。这便是这岛最鲜明,最吸引人的地方了。
傍晚,我回到了住所。爬墙的那群蜗牛只剩下孤零零的一个,它已经爬过了门框上部,其他的几只,大概被雨滴冲到了地面,躲在湿润的草丛里,或是被人一脚碾成了碎壳碎肉。我又低头看向石砖地,雨已经停了,地上似乎已经钻出了一个浅浅的痕迹,水陷在那里,没有被蒸发干净,像是在等下一场雨的继续击打。
原本熙攘的人群变得稀疏,四周围静谧下来。我望向窗外的建筑群,那些刻在柱上的花纹,玻璃柜中的老物件,在它们沉入海底腐化为泥之前,背后的往事就早已融入人们的骨血,得以铭记,成为历史。
如果说,蜗牛爬到门框的高度,需要一个白昼;雨水在青石板上落出凹陷,需要五载光阴;那么,历史彻底从人类的心头抹去,会经历多长时间?
我猜,答案大抵是永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