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我跟我哥走丢已经过去一个多月了。
我不知道怎么处理我跟我哥的关系,但其实这并非很伤脑筋,因为只要我不说,根本没人会在意这种无病呻吟的矫情症状——就算说了也没人在意,所以,我哥就这么浮浮荡荡的存在在我的脑子里。我放任他在我脑子里乱跑,这不能怪我,只因为我别无他法,我拴不住他。
当然,他也并非一天24小时都像个孩子一样在我脑子里转悠,我在做别的事情的时候他就不在了,但他每次出现,都会在我的世界里呼风唤雨,不一会儿就电闪雷鸣。
这样说的好像我哥是个混蛋,把人弄哭了然后就无影无踪。但事实上,被弄哭的我才是个混蛋,只是讲故事的人总有一种亲切的魔力,让人忍不住去感同身受然后去同情自己。可把这一招用在我哥身上,让围观的人为我感到那么一丝的怜悯和可惜实在是我的无奈之举——我其实并不想那么做。我不知道他们会怎么看我哥,但我确确实实承担着精神上的痛苦,所以在我不知道的地方,我也允许我哥把他的负担甩锅给我,互帮互助,这样我会心安一些。
我跟我哥的关系算不上非常好,但也不糟,就像每个家里平常的兄妹一样,互相怼的很多,但到了关键时刻又会护着对方。我哥不是那种宠妹妹的类型,每次我有什么事情,他对我说的最多的一句话就是:都说了要坚强。这话说的次数太多以至于成了他用来敷衍我的套路。我有时会羡慕邻居家的哥哥会时不时给她妹妹一些糖果,和她进行一些幼稚的对话。我也曾为此在心里对我哥不满,但这种事太尴尬,我没和他说过,而且我也不是很想和他说一些撒娇的幼稚的话,这不太符合我们的相处模式。
但现在,我庆幸自己当时没有把对他不满的话说出来。
我和我哥走丢的那天,我正在兼职给我的学生上课。我上得心神不宁,有一种不好的预感。事实证明,人在某些大事要发生的前一时刻,是有预料的。我当时在公交车站,手里握着手机却不敢看,舍近求远的去问微信上的朋友发生了什么事,当时我的朋友说了什么我也记不太清了,只记得自己呼吸困难和因为极度难过而落不下来的薄薄的眼泪,它们擦在我的口罩上沿,还有我急匆匆的打开社交账号搜索我哥的名字却什么都搜不到。
我脑子恍惚地意识到,我哥走丢了。
这件事横亘在我心里,就像凌晨两点吃的提拉米苏,我不知道怎么消化它。所以,我就任由它发展,不去处置它,想让它自己慢慢变淡。可事实却非常让人恼火,已经两个月了,它还没有被我体内的消化酶消化掉,而是成了我身体里的顽固分子。我怀疑它根本不是难以消化的蛋糕,而是根本不会消化的不明防腐剂食品,它在我身体的某个部位长成一颗结石,把我折腾的越来越瘦。
我向来是个自私的妹妹,关心的更多的是自己的情绪,希望我哥能再次出现也只是为了能照顾我自己,让我自己能开心起来。我很少去想我哥的想法,我也制止自己去想他的心情——因为这太让我窒息。可人就是容易把自己往自己刻意躲避的事物上带。我偶尔会想到我哥走丢的时候:他迷迷瞪瞪地看到无数人举起手机,他看着密密麻麻的人潮向他涌来,他慌不择路。
他看不清路。
Diary 2
我哥不是那种一眼看上去就叫人喜欢的类型,而且,他慢热。他其实是个五官超端正的人,性格也很刚烈,但他跟别人的哥哥有些不同的是他比较……务实。他会在当我在外面等他的时候当着众目睽睽的面穿着拖鞋和普普通通的短袖出来给我送苹果,一箱箱红富士码在绿化带前面,他笑嘻嘻的说:给你吃点这个。甚至有一次他还把他喜欢吃的午餐买来送给我吃。我吃着他给我送的苹果和饭,脸上火辣辣的。我哥真的不知道怎么好好的哄妹妹,我希望他能在出来的时候打扮的光彩夺目的走进众人的视线,然后帅气的对我挥挥手,这样我脸上就会倍有面儿。但当我吃着我哥给我买的饭看到邻居家的妹妹在旁边饿着肚子等她哥的时候,那一刻我突然就觉得,有没有面子其实也没那么重要。
而且,我现在居然有点想那种社死的感觉了。
我偶尔会在网上捕捉到关于我哥的只言片语,但那些都掺了太多的水,只要稍稍的往里考究就可以发现造假的痕迹。那些人想制造更多假的关于我哥的走失信息给别人买让自己赚钱,我每次看到这些无趣的伪造文件,它们像纽约时报一样用炫目的标题吸引人的注意力,而那些在家闲的无事可做的人就往上匆匆扫一眼,正文什么都根本不会去细细品读,然后心里想:这么大了还能走丢啊,干脆走出去别回来算了。然后聊天的时候用一种上帝视角跟别人“理性”的侃侃而谈。
我讨厌这些人,也讨厌这样虚伪的世界。
但每当我产生这种厌世情绪的时候,我又会想起我哥说的话,他说这话的时候还跟我炫耀了一下他刚做的死亡锅贴——虽然他觉得很“活”,他说:这个世界骗不骗我是它的事情,我相不相信它是我的事情,我相信世界是美好的,哪怕它愿意骗我坚持的东西我相信总会实现的,就像我骑着单车总会到达我心中梦的地方,就像我不会将咸咸的汗水拭去,流进眼里的刺痛能提醒我继续抬头奔跑。饿的时候会有妈妈做的一碗面,辣椒一定会有,荷包蛋一定会有。
我当时听着这样的温暖的每日一句,真的对未来充满了期待。
但长大之后,我现在想起来,我哥真是只猪。
Diary 3
我不知道我哥现在在哪里,也不知道他过得好不好。对了,忘了说一件事了,我哥腿不好,他膝盖的半月板有点小问题——对,小问题,这也是他跟我说的。但聪慧如我,总是观察到他一瘸一拐的日常,有时候为了不让我看出来就走得很慢——但我怎么可能看不出来?我顶多给他个面子不说出来。
所以他就算走丢,也走不远。
但他受过的伤总是让我辗转反侧。我倒不怎么在意他的伤会影响他什么,我只是觉得,那么大的口子,真tm疼啊。我自己也有风湿病——奇奇怪怪的原因在这么小就留下病根子,每次打青霉素的时候能痛晕过去。我知道关于骨头方面的治疗有多痛苦,我只希望他能少受点罪。
咳咳,这样又会被别人说矫情了,某些我不认识的人还有一个给这种心理取了一个专有名词:咯噔情绪——这词以前总是让我急于避之,但现在好像也没那么重要了。
我哥现在在干什么呢?是不是在房间的健身垫上做复健的老年操?
这些无关紧要的小事,我都不得而知了。
Diary 4
我开始喜欢收藏那种温暖的,有鼓励性质的壁纸,在这之前,我对这种东西非常不屑。这种只有小女生才喜欢点开的甜甜糯糯的图配上鸡汤文字让我无语——可能跟我哥一起待久了让我变成了那种女汉子类型——但我现在手机相册里最多的就是这类东西。我自己也没想到有一天竟会用这种东西来让自己不那么难过,所以说,人活在世上,啥事儿都有可能发生。我不知道我哥是不是也会用这种方式来疏解自己,但如果他知道了,说不定真的会试试。
他向来勇敢。
我哥曾做过一种像蜘蛛侠一样的职业——他分成两种形态,但和彼得帕克不同的是彼得在晚上变成蜘蛛侠,而我哥是在白天变成蜘蛛侠。白天的时候他不是我哥,他有一个新的名字,叫周子舒。化身为周子舒的我哥给很多人带来力量和温暖,大家都纷纷嚷嚷着要给他献花,家里的电话那段时间总是响个不停,我从开始有点慌到后来渐渐习惯。但到了晚上,周子舒就又变回我哥了,他不会像周子舒那样说话古色古香,也没有周子舒在众人心里那么完美的形象——他有时还会写错字。所以后来,慢慢的,那些在白天看过了周子舒形态的我哥的人某天晚上跟踪我哥看到了他的原体的时候,开始质疑,到后来开始骂他还要他把周子舒还给他们。我就很无语,因为从始至终周子舒和我哥就是同一个人,这怎么还?
I had a hunch  you’d be back.
Diary 5
其实还忘了说,我哥其实不是我亲哥,甚至连亲戚都不是,只是有一次问他希望我叫他什么的时候,他说希望叫他哥哥。
钢铁直女如我,哥哥这个词我又说不出口了,所以把叠词改成单个词,他就是我哥了。
有人说,你干嘛对一个跟你啥关系没有的哥思前想后的,没必要啊,闲得蛋疼?跟蛋疼没关系,但其实我对这些无所谓,我才不怕对我指指点点笑话我或是在心里冷嘲我的人,他们不懂,他们也不会懂,我哥是小张,是林殊,是明夏,是顾持钧,是周子舒,是猫,是端端,是公主殿下,是让我学会了如何去爱家人,爱朋友,爱自己的最明亮的星星。
麻了麻了,不写了,他们又要说我又“咯噔情绪”了。
Diary 6
你真的受苦了。
今天是中秋节,好像要做点跟这个日子有关的事才行,但我不知道要做什么。
所以,这种头疼的事就让时间去解决,它果然没让我失望,写下这些字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了,没做什么事这一天也要过完了。但当我坐在操场的石阶上看着别的学院的人打篮球的时候,头顶的天空好像有月光洒到我身上,它们以我为圆心,以我的手臂长为半径,落下一个用月光画成的圆,我在这圆里整个人在发光。
我好像突然就明白了我哥,那种身处光明的地方却惴惴不安的感觉,让人恐惧。
因为我在明,敌人在暗。
不知道我哥有没有吃五仁馅的月饼?
虽然我不喜欢吃,但我还是买了,因为说不定我哥也在吃。但我只吃了一小口就没动了,我甚至连它的味道都没尝出来。
所以五仁馅的月饼到底是什么味道呢,我等我哥回来告诉我。
Diary 7
一晃眼,居然又到了放假的时候了。
以前放假的时候我哥总是会有各种各样的活动。他比较会社交,而我是个比较宅的人,但他没说过我这样不好。我有一次心虚的问他怎么想我这种慵懒状态,他说:没事,不是所有人都喜欢运动。我很难描述这种小事,但在我哥身边,我可以不用为了刻意展现出年轻人蓬勃的朝气而掩盖自己不爱运动的事实,就可以好好的做个做随心所欲的自己,他不会用长辈一样恨铁不成钢语重心长的语气劝我出去,而是会在别人说起的时候淡淡的回一句:我觉得没什么。这其实是我哥独特的浪漫,虽然他不擅长哄人。
现在想起来,我哥走丢的前一天,他在一个直播间做带货嘉宾,他好像没有把即将走丢的这件事当回事,只是一遍遍的在直播间里说着已经完成了的一个工作的细枝末节,平常又悠然的语气,结束时还说了“到时候见”。这让我也忘记了明天我即将跟他走散的事实,就像温水里煮青蛙,只看到眼下的温热,以及还在跳动的心脏证明自己还是活的。
我开始怀疑走丢的那个人是我自己。
我太安然,什么都不去做,什么事都让我哥扛着,他抗的事太多,一个人就两只手,我又不去帮他,他对付不过来,不一会儿我就走丢了,他找不到我,我也看不到他。
可我现在就是想他了。
哥,如果再有一次机会,我一定会紧紧地抓着你的手,不管你另一只手上缠了多少东西,我都不松。
当然,这样的话,他又是看不到的。
Diary 8
我也不知道自己在写些什么东西,可能我真的有点心疼我哥了吧——一个大男人有什么好心疼的,可能会有人这么想。我其实也不想把他想得太弱,虽然他确实很强——是我的n次方,但我知道,无论多强的人在走丢的时候都是会恐惧的,就像史蒂夫罗杰斯在没有方向感的时候也会颤抖,我哥走丢之后他一定是会害怕的,而且难受。我不知道我哥的心理承受能力怎么样,但别人都说他挺强的——虽然我有时候觉得他的行为幼稚的不像是我哥,反而有点像是我弟。
但妈妈以前跟我说过,哥哥和弟弟没有差别,弟弟长大了就是哥哥,都是来保护你的。
我哥不是什么像钢铁一样的无坚不摧的人,他只是脊梁骨有点硬。
Diary 9
我一遍又一遍的安慰自己,我哥他会回来的,他怎么可能把妹妹一个人丢在这里呢?他现在没回来可能只是因为他所在的地方离这里太远,可能有一片汪洋的海把他隔开了,他什么办法都没有,就像他一片空白的社交账号一样,他没有船,走不到我面前来。
但我有船啊,我有可以畅通无阻的船,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去我想去的地方。
但是,虽然我有船,但我不知道怎么帮他,船只能在海上开,但我跟我哥的距离,除了海,还有大片大片的陆地,陆地上到处都是人,船在陆地上,根本走不了。
还会引起别人不必要的注意。
我想,我好像只能等了。
Diary 10
天气转凉了,没想到我哥走丢的过程横跨了夏天和秋天,不知道会不会再跨过冬天。我的功课也越来越重,它们就像我的外套,有点沉但会保护我,让我学习的时候暂且把我哥的事放一放,去达到暂时的心安。但我知道这终究是不长远的,自欺欺人永远都不能好好解决问题,这也是我哥用他的行动告诉我的——他因为腿伤放弃了打篮球,改行高尔夫了。
不过,现在这些都无足轻重了。
Diary 11
我哥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我好像从来没正儿八经的回答过这个问题,因为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用冰冷的文字把我哥讲完整。如果要讲拼音字母表,那我觉得,其实我哥就是个普通人。他喜欢运动,喜欢吃,喜欢夸自己也喜欢别人夸自己;有时候他会用一种文字游戏表现出自己的观点来夺得别人的赞同,然后对着手机洋洋得意;他也看书,一些听上去不错的书,他喜欢买来看看,我有时也会这样,就像我并不擅长的钢笔建筑学勾勒基础,我也买过,摆在我房间的第二个小书柜的第三层,就为了看看它到底画了些什么。
我哥很直接,他会毫不掩饰的表示出对别人的欣赏和赞美,也不管这会给他带来的后果。但他又很细心,会在别人尴尬的时候给别人解释圆场,到最后尴尬的人变成自己,他就会笑嘻嘻的带过去。
我哥也很固执,他认定的路就必须给走完。我哥去过西藏骑行,和他的两个朋友每人一辆破单车骑完了西藏的山。途中他朋友受不了了想回去,他就木在那里一动不动,神情冷得像我的监考老师,像念代码一样念出几个字:走不走?那我自己走了。还没说完就蹬车往上骑。
我哥有时候又有点喜欢多管闲事,那些我不会去管的事情,他会管。就像在骑行的途中,有一辆车被陷在山路的泥地里了,他二话不说就上前帮着去推,留下他身后两个还没反应过来面面相觑的朋友,然后招呼他们一起上。然后车出来了之后,拍拍袖子对他的伙伴们说:走吧走吧,快点,骑不完了。
这些事情发生的时候,我哥的工作还没换到台前。
……
还有很多,我用文字讲不清楚的一面。
但大概,差不多了,随便好了。
我哥就是这样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