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参加了一次葬礼,死去的人是姥姥的姐姐,在东北,我们这样的小辈要管她叫大姨姥。
大姨姥是半夜走的,据他们所说,她走得很平静,是有福气的死法,直接"睡"过去了。
临终那几天,大姨姥一直和她的儿子住在一起,或许是预料到了大限将至,白绸和寿衣早早就准备好了,等舅舅清晨起来发现她没有呼吸后,这些东西便派上了用场。
相识了几十年的老邻居们在这一天齐聚过来,男人帮舅舅把大姨姥的身体搬下床,女人替她穿戴寿衣,并盖上花纹古怪的被子。
这一过程我并没有看到,或许不看到反而那好。
葬礼的记忆多少已经很模糊了,但总有几个深刻的画面会时不时地在脑海里跳动,勾引着深藏在眼睛和心脏里的情绪,充溢肿胀。
这种感觉来得很不对劲,因为我并不爱她,她曾经伤害过我,可当我想到她的时候,还是会忍不住难过。
我记得葬礼那天天气很好,没有雨也没有风,只有清爽干冷的空气和远处的嚎啕声。
我拉着姐姐的手,一个人静静地发呆,在大人们忙着自己手边事的时候,偷偷瞟了几眼裹着大姨姥的被子。
被子的颜色很鲜艳,明黄色的丝绸上绣着"寿"字纹样,长长的一条盖住了脸,露出穿着绣花鞋的脚。
人死去的模样,哪怕是自然老死,总归都是不好看的,所以要用被子盖住,可我却觉得,那双露出的脚,反而更吓人一点,所以我很快收回目光,跟着大人一起坐车去殡仪馆。
这世界上有很多殡仪馆,可我认为没有一家殡仪馆会把自己建在城市的中心,我们这里的也不例外。它位于郊区,开车需要开上一段时间,和想象中的不同,这个地方并没有小说里形容的阴冷气氛,相反,那些白色的建筑看起来干干净净,清清爽爽,让葬礼带来的沉重感都减轻了不少。
我们一行人下车去往布置好的灵堂,司机暂时没有跟上来,因为他要找停车位。
那天殡仪馆安排了三个灵堂,每个灵堂都是一个去世的老太太,他们的亲戚子女把巨大的停车场挤得满满的,前前后后都是忙碌的人群。
这些人生前素不相识,死后却聚集在同一个地方,享受一样的玻璃棺材、花圈、蜡烛和念着往生经的古怪男人。
我记得那蜡烛还是电子蜡烛,若是世上真有鬼魂存在,说不定会为此生气,说一句不够意思,索性后面的贡品环节没有偷工减料,纸浆做的仆人、花朵、钞票隆起一座小山,中间豪气地加了一头布做的牛,虽然不明白为啥,但估计里面是有讲究的。
葬礼的环节没有想象中那么繁琐,但燃烧祭品这一幕却牢牢地印在我的脑海里,那是我第一次近距离接触火焰的美,开始只是小小的一点,接着变成成人高的怪兽,火苗像爪子一样朝天空伸展,让人联想到芥川龙之介的地狱变,疯狂的画师把自己的女儿烧死在马车里,在极度的痛苦中完成了最杰出的作品。
我想,即使火焰中真的隐藏着地狱的情景,到底也有燃烧殆尽的那一刻,好比我的手指,你的眼睛,未来也会衰老干瘪,如火焰一般熄灭。
所以,结尾吧,真正的结尾。
我不知道你们这有没有相似的习俗,在葬礼那天手臂绑一圈白布,白布可以留着给小孩做东西保佑平安,也可以直接烧掉。
很多人都留下了布条,不管是做个样子还别的原因,而我的姥姥,整场葬礼最伤心的人,却很坚定地把布条扔进了火堆里,一动不动地看它燃成灰烬。
这是我人生中最为尊敬她的一刻,因为那是在平凡人生里能够发现的极为伟大的爱和悲伤。
她再也不是平日里唠唠叨叨的老人,而是个年轻的女孩,是活在过去的影子,那个影子牵着姐姐的手,把所有的一切送回燃烧的火焰里,连同自己生命的一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