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能说他什么话,我不能翻遍我脑子里的字典,挑出一些骇人的贬义词修饰他,就像从脑子里掏出一个一个尖石块用力投向他。不,如果真的要说,我恨不能把所有的我知道的贬义词放在一个筐子里,个个都是尖石块,从他头上劈头盖脸倒下去把他活活砸死。我只有这一句话。
后来搬家,进了上下楼都要靠电梯的房子。
七楼住着一个叔叔。
我第一次在电梯里碰见他喝的醉醺醺地回家,一身酒气熏天,小电梯那么窄,他靠过来,我差一点吐在他身上。
后来我经常在电梯里碰见他,每回见他他都西装革履的。我总很不舒服,那时候不明白这种不舒服是因为什么。
那天我习惯性低头,看到他的皮鞋锃光瓦亮的,皮鞋尖尖得吓人。
我突然明白了。尖皮鞋头让我想到钱一维,拿尖皮鞋头踢到伊纹流产的钱一维。
每天穿西装打领带出门又穿尖皮鞋喝到大醉回家的男人,他回家关上门之后也会拿尖皮鞋头踢向自己的老婆吗?我不知道。我不愿意没来由地凭空丑化他,但在这样的疑问中,我看到电梯里的白灯打在他的皮鞋上的反光利得像什么剑器的寒光。
我往后退了一步,离他更远了一点。
(林奕含日记摘录)
“这两天读韦勒贝克《谁杀了韦勒贝克》,途中,一直掉眼泪,不因为情节,这书实在写得太好了,我习惯登记读过的书,上一次有这个感觉,是一百一十九本书之前,奈波尔的《魔种》,想要活到遇到下一本、再下一本的时候,仅此而已。”
读到这里,我真的好难过。
书固然是姐姐活下去的指望,书是她最信任的东西,如果信任到可以称之为信仰,那就可以用来救命。
但是,但是,有没有一种可能是,其实就是书加重了她的痛苦?书里的力量那么大,一百一十九本书里有多少句话,每一句话都像一条锁链,捆绑住她的对世界好奇的灵魂,很牢固,没有人可以在捆绑之下还能长大。
书里有安乐乡,书里有天堂,书里有儿童乐园,书真的太好了。它要留住你啊,只要你在字句之下一直当小孩,你就可以永远待在儿童乐园里。
这一点,或许姐姐不知道,但是未必李国华不知道。
一本书,四五百页,真的好多,多到不可理喻,把一本书翻开来或许很容易,但是一页一页的,要活到下一本书的扉页,真的好难。
后续:我告诉燕我很难过,她说:我只是觉得,书只会让好人幸福、痛苦。在恶魔那里,字典只是工具。
这句话好残忍,真的。